我要发达（9）

　　九

　　九八年初，也就是我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，毗邻的香港突然爆发了一场"禽流感"，也就是俗称的"发鸡瘟"。新闻是铺天盖地地报道，并且还说怀疑是由于大陆的鸡只输入香港而流入的瘟疫。为此，香港方面进行了大规模的灭鸡行动。于是，深港两地同时"闻鸡色变"。

　　在这样的大形势下，我的鸡蛋事业也无可避免地受到致命打击。一夜之间销售量下降九成，只需下降五成对我来说足以致命，更别说九成之多了。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，等同于销售突然停止，大量货品堆积在厂房，我甚至于每份降到一元也无济于事。生产陷于停顿，一切嘎然而止，机器的声音听不到了，就连工人也沉默了，厂房里静悄悄的。

　　看着新进的五条生产线，我欲哭无泪。除了无尽的沉默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，我还能干什么呢？看着工人们一张张茫然的脸，我选择了躲避，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。

　　工厂停产，每天需要支付的开支就是几万块，快一个月了，还看不到事情有好转的迹象。已生产的产品早成了废品。我已经不可能再这样无尽地等待和消耗下去了。而且我的一半资金早在几个月前刚刚流进了房地产。为十个单位支付了首期，当时这么大胆的做法完全是被当时的大好形势冲昏了头脑，如果一切正常，工厂的收入我只需要拿出一小部分便已足够我供按揭款项。我一直没有进股市而是选择了投资楼市，也是因为看中楼市的稳定性。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工厂先垮了下来，真正是"天有不测风云"。

　　我决定壮士断臂，毅然宣布结业，变卖固定资产，套现而保住楼市的投资，既然"追二兔而不得一兔"，那我就专心追一兔好了。

　　所谓"福无双至，祸不单行"，在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我的工厂事宜的时候，一场前所未有的"亚洲金融风暴"席卷而至。虽然中国算是全亚洲受冲击最小的国家，但也并非是全不受影响。起码房地产就首当其冲，楼价一跌再跌，不到一个月时间，我就彻底成了负资产。也就是说把我的所有资产拍卖了也抵不上欠银行的按揭款。眼看两年来挣下的几百万在短短两个月内化为乌有，这一次，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！

　　我变得更加沉默了，经常长时间地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，思想却总是一片混沌。

　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日子，有一天傍晚，老婆回家照例在厨房忙上一阵子，突然她把灯全关了，然后大声叫我出来饭厅吃饭，我疑惑着走出去，看到饭桌中间一只大蛋糕，蛋糕上插满了点燃了的生日蜡烛，烛光映着老婆笑嘻嘻的脸，她对我说："生日快乐！"还从背后掏出一支漂亮的渔杆递给我说："老公，你不是一直希望好好钓一整天的鱼吗？这个送给你，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去钓一整天的鱼了！"

　　"你是怎么知道我希望钓鱼的？"

　　"你在《我要发达》里不是写了吗？很多人都知道了，不过也只有老婆我才会送你渔杆了，嘻嘻！"

　　"老婆。。。"

　　"快快，吹蜡烛，要不快烧完了！"

　　我低头一口气吹灭了蜡烛，老婆趁机用手指勾了蛋糕上的奶油抹了我一脸，我当然也不示弱，也回应了她一脸，她又回了我一脸，然后我们都相视哈哈大笑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我若有所思地对老婆说："师奶，其实我自从结婚那一天起，我就一直对自己结婚的动机非常怀疑，不过今天我终于知道了，结婚是对的！"

　　"是吗？老婆不是别人的好吗？"

　　"老婆当然还是别人的好，只不过始终是别人的，唉！"

　　"你去死吧！"

　　"你喜欢做寡妇？"

　　"我干嘛要做寡妇？哼，我走出去啊，人家都以为我还没结婚呢！"

　　"当然，谁会想到你还能嫁出去呢？"

　　"啪--"，头上挨了一筷子。

　　"老婆，今天真的是我生日吗？"

　　"是啊，4月15日嘛！"

　　"今天是4 月15日？"

　　"是啊，你不会去看日历啊！"

　　"糟糕，我命休矣！"

　　我又陷入了深深的烦恼之中了，这种烦恼是由于对生命的无限眷恋，两年时间刚好满了，而我此时不但手里没有一百万，还倒欠了一屁股的债，按当初承诺，我今天一定要从楼上跳下去。可是，我这支漂亮的新鱼杆还没有来得及用啊，我是多么想用它钓上几条鲜活的鲩鱼来啊！

　　我坐立不安，在厅里走来走去，不时唉声叹气，老婆却依旧干着她的家务，或许是对于我的莫明其妙举动习以为常了，她不是曾经说过吗，她说当我的举动看起来很正常的时候，那我就不正常了，呸，这是什么逻辑！不过，今天也不跟她计较了，很快，她就要成为寡妇了，因为，我是不会对自己食言的。从小我就是言从必行，小时候经常对街口卖的麻糖垂涎三尺，家长却总不肯给我买，当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，等我长大了，赚到第一笔钱一定买它十斤，吃个过瘾。后来我工作以后领了第一笔工资，果然守诺去买了十斤麻糖，不过胃口却没有小时候那么好了，只吃了一块，就全分给了街道的小孩子们。

　　我信步走到了楼下，然后仰头看了看这幢八层楼高的建筑，再仔细观察周围的草地，我要为自己找一块美丽的着陆点。由于天黑，我不小心被一个东西绊了一跤，起来一看，原来是一楼在搞装修，拆掉的防盗网被随便乱扔到了草坪上。

　　真没公德心！

　　我一扭头转身往正在里面热火朝天装修的房子走过去。来到门口，举手便猛敲房门。

　　"你有事吗？"--门开了，一个装修工人探头问到。

　　我理都不理他，挤身便快步走了进去，径直走到阳台上，爬上围栏，纵身一跃，张开双手双脚并拢稳稳落到了刚才走过的草地上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，一点也不拖泥带水。

　　终于，我顺利完成了对自己的诺言，我确确实实从楼上跳了下来，有谁会在乎我是从一楼还是七楼跳下来的呢？除了我自己在乎以外。

　　我拍了拍裤子，其实我的裤子一点也不脏，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，再怎么说我刚刚也是从楼上跳下来的。

　　我决定马上回家冲凉睡觉，明天要去钓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