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凌晨4时,17岁的阿平(化名)垂着头走出派出所,后面跟着他的父母。前一天晚上,他因打群架用刀砍伤一个男孩的脸部,被抓了进去。这是三天来,父母第一次和他见面。半年前,他曾经是布吉某学校的优秀学生干部,成绩单上几乎写满了A。但如今,他不想回家了。

  是什么让这个少年有如此大的变化?母亲孟牧(化名)反复只说了一点,是女儿患的癌症让一家人陷入了困境。前天凌晨将儿子领回家后,父亲胡强(化名)一直没睡,并悄悄买来药,试图服药自杀,最后被孟牧哭着劝下——“没了女儿,儿子变坏,你不能再出事了”。

  姐姐患病,曾经的体育班长辍学了

  前天,记者来到布吉西环路上一家汽车修理铺,时值中午,许多中学生都在街边吃饭,17岁的阿平却躺在店铺楼上的房间里。“他从去年9月就不上学了,家里没有钱给他交学费。”母亲孟牧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“这屋子还是好心的老板借给我们的”。

  自从去年6月,阿平的姐姐小敏(化名)被查出患有恶性肿瘤以来,一家人就开始想尽办法筹钱。“做完手术,一天还要1万块钱。”为了救女儿的命,孟牧一直守在医院,父亲胡强在外跑车,拼命赚钱。“一家人都乱成一团了,哪还能想到他(儿子)的事。”孟牧哭了,儿子的老师曾反复催他们预交300元学费,他们当时拿不出那么多钱。

  “姐姐6月份住院,7月份动手术,我一直都在外面玩。”阿平低着头看着手指。家里没人照顾阿平,他开始与社会上的“朋友”来往。

  母亲孟牧从一个破旧的塑料袋里抖出一堆资料,有女儿的病历也有儿子的奖状。“我是体育班长,校运会400米男子中长跑冠军。”阿平对自己的体育成绩很自信。

  无钱住院,姐姐在家里闭上了眼睛

  对于儿子辍学后与哪些“朋友”交往,孟牧并不清楚,她与丈夫为给女儿治病,几乎将所有的精力与心思都投在女儿身上。

  “有一天,女儿突然和我讲起故事说,妈妈,人总要死的,只是活得长和短的区别”。小敏当时提出要捐献眼角膜。今年3月4日,女儿在家里闭上了眼睛,几小时后被医务人员摘除了眼角膜。对于这个19岁湘妹子的举动,媒体曾经予以报道。“好心人陆续捐来1100块钱,还送来进口药品”。

  从去年10月到临终前,由于没钱,小敏始终住在家里,天天由母亲为她洗伤口,“她一直很坚强,天天坚持记日记,一直到拿不动笔。”去年6月,高考成绩下来前她就感觉背部疼痛,还没有填报志愿就从湖南来深治病。

  欠债18万,母亲仍盼有学校收留他

  女儿走的当天,儿子阿平就犯起了癫痫,抽搐不止。在3月9日的病历上,清楚地写着“阿平,男,17岁,全身抽搐,口吐白沫,神志丧失……怀疑患有癫痫。”“他以前就有这病,一受刺激就会犯。”对于自己的病阿平淡淡地说,“(犯病时)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姐姐走了之后,阿平连续犯了几次病。

  “他怎么找工作,没学上了,没学历又有病。”母亲很担心阿平的处境,不同意他出去找工作。孟牧自从28岁患上股骨头坏死后,就不能干重活,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丈夫身上。女儿走了,全家欠下的18万元外债却不是夫妇俩心头最难过的关。

  “我最担心阿平,只剩下他一个孩子了,他要是出了事,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“民警说了,让孩子去读书就不会出来打架了。”孟牧希望能有学校收留阿平。

  ■ 对话

  “我不怪爸妈,富贵是命中注定的”

  昨天,记者与阿平聊天,发现他其实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,他所有的行为和每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没什么两样。只是,姐姐的病分去了父母太多的精力和爱,留给他的,只有交不起学费的自卑和放任自流。

  “我其实不喜欢惹事”

  记者:为什么要打架呢?

  阿平:(有点不好意思)有个朋友被那些人打过,那天他们又要打他,我气不过帮朋友出头,打到后来,他们就跑,我追上跑得最慢的那个,想打他一巴掌,结果忘了手上还有把水果刀,就把他的脸划伤了。

  记者:平时经常打架吗?

  阿平:不,我其实不喜欢惹事的,但是朋友有事也会帮一把,那也是我第一次进派出所,我平时连治安队都没去过,以后也不想再进派出所。

  记者:我看过你的优秀干部和运动会的奖状,你在学校成绩不错吧?现在还想上学吗?

  阿平:我体育好,是体育班长,学习成绩一般,班上四五十个人我排20多名。没上学那阵子很想上,到处找学校,但现在有一两年不上了就不想上了,怕玩性太大成绩跟不上。

  “想变得成熟点,让别人看得起”

  记者:那你想干什么?

  阿平:我就想出去打工。但爸妈拿着我的身份证,我也没法找。

  记者:为什么这么想去打工?

  阿平:我也觉得自己整天在外面乱跑不好,我想锻炼一下,我想独立。我认识的女孩子们都说我像个小孩子,一看就知道不成熟,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,所以想打工学习独立,变得成熟一点,让别人看得起我。

  “爸爸爱唠叨,我就当他是个陌生人”

  记者:跟你爸妈谈过这种想法吗?

  阿平:很多话我都不跟爸妈说,我和姐姐一直在老家,前几年才到深圳,所以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才3年。这些想法我跟我妈谈过,跟我爸从没谈过。他总是像将军命令下属一样命令我,我就很烦。我刚来深圳时,他就开始唠叨,我就当他是个陌生人。

  记者:有这么严重吗?

  阿平:我连住都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,其实我就是不想他们老把我当小孩看,不愿在他们监视下生活。但我也不怪他们,更不怪我姐生病花了家里所有的钱,我知道还有比我家更穷的孩子,跟他们比,我算好的了。再说,富贵也都是命中注定的。

  记者: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啊。

  阿平:她对我好,我也对她好。姐姐生病后,我跑出去玩其实就跟我爸借酒消愁一样。姐姐去世了,他们都哭了,我就没哭,但我内心比谁都难受,我是觉得哭并不能把感情表达出来。

  ■ 点评

  贫穷,不应成为丧失信心的理由

  有人说,贫穷是一种财富。有人说,贫穷是一种灾难。冷暖自知,而贫穷对于17岁的少年阿平来说,可能别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:姐姐的病分去了父母太多的精力和爱,留给他的,只有交不起学费的自卑和放任自流。即便如此,也未能从死神的手中夺回姐姐的生命,接踵而来的失学和贫穷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。

  导致贫穷的因素很多,少年阿平还理解不了这么多,但他知道“富贵命中注定”。或许各种各样的客观环境真是命运的机缘巧合,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:贫穷不是错,更不应该成为自己丧失信心的理由。我们衷心祝愿阿平和他的父母:一切都会过去。那时,或许贫穷会成为生命中最值得收藏的一笔财富。(金强)